第八篇 龙虎相争 天下大战 第二百零一章 韩进称帝-《清梦大帝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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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紧接着,紫金山巅又有了动静。每日黎明未至,便有工匠成群结队上山,锤凿之声隐约可闻。有人远远窥见,那山顶之上,在“秘密”修筑一座封禅台。

    再后来,城中多家丝线铺子、绣坊接连接到大笔订单,全是上等金线、朱红丝线、明黄绸缎。掌柜们心照不宣地登记着账目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更有甚者,有人亲眼见着几名神秘客商,将整套整套的龙袍纹样、祭祀器具装箱运往城西某处深宅大院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日——

    城门处忽然尘头大起。一队铁骑如风卷至,为首的正是洪天虎。他翻身下马,战甲未解,径直往城中而去。紧接着,蒋正坤、邓子安、阮大越等等一众将领,也先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金陵街头。

    镇守一方的大将,不约而同返京。

    世人终于开始明白——这天,真的要变了。

    一日午时,韩进按例与诸将校场观兵。登上帅台,赫然见到那座早被他明令毁弃的所谓神龟驮来的龙椅。

    他眉峰骤聚,猛地回身,惊疑之色浮现于脸上。就在此刻,蒋正坤与阮大越已大步上前,口中道着“大帅当心”,两双铁掌却不由分说按上他肩头,力道浑厚却不失分寸地向下一带。韩进身躯微微一僵,顺着力道便向后坐倒,恰恰落入那龙椅之中。

    “胡闹!简直胡闹!还不放手!”

    他上半身前倾,作势欲起,手臂挣动。

    邓子安适时上前,神色郑重,双臂一展,将那袭玄黑龙袍抖开,霎时间金线游走,暗纹生辉。他手腕一翻,袍服如云霞般轻轻覆落韩进肩背。洪天虎环视全场,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台下万千甲士,如潮水般齐齐单膝跪地,兵刃顿地,甲叶锵鸣,汇作一道撼动山岳的声浪:

    “请大王即皇帝位!!!”

    韩进在龙椅上又挣了一下,龙袍随之一荡。蒋正坤、阮大越等人适时松手后退,甲胄铿锵,跪于阶前。蒋正坤抱拳,声如洪钟:“大帅,这皇帝之位,张清梦那小儿做得,大帅为何做不得!”

    阮大越虬髯戟张,几乎吼着接道:“大帅不做这皇帝老儿,谁他娘的也不配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苏正修已领着众文官迤逦行来,与武将们并列,整肃衣冠,一同拜倒。山呼“万岁”之声顿时如海啸叠起,将高台紧紧环绕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唉——”

    韩进手指虚点众人,从蒋正坤点到苏正修,最终那手指在空中顿了顿,化作一声听似懊恼、深处却似尘埃落定的长叹。他身体向后,缓缓靠入龙椅的椅背,闭目一瞬,复又睁开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臣属与兵马,脸上那抹复杂的、半是无奈半是认命的神色,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个人眼中。众人见此,心领神会,畅快与激昂的笑意再难抑制,化作一片轰然大笑,声震校场。

    而此刻,无论是谁都看的清楚,这个男人,将踏出改变他,乃至天下人命运的关键一幕。

    大元历456年冬,正月初五。紫金山。

    这天是韩进五十岁整的生日,那一夜落了雪。至拂晓时分,天却奇异地放晴了。晨曦从东方的山脊后漫上来,将整座紫金山镀成淡淡的金色。积雪覆在松柏枝头,压得沉沉的,却在那金光漫过时,竟像是千万盏琉璃灯同时燃起——晶莹的、剔透的、带着些许人间烟火熏不出来的冷冽与神圣。

    山脚下,大军环列如星拱。那是韩进一生征战的全部家底——从当年江安的几千残兵,到如今铺满百里山川的雄师。旌旗蔽日,戈戟如林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铁光。没有人说话。大军沉默着,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,偶尔一声战马的轻嘶,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

    那寂静,是在等。

    山道上,禁军分列两侧,甲胄鲜明,手持长戟。每一级石阶都洒过清水,铺着从荆州运来的红锦。锦上绣着金线的云纹,在雪光的映照下,蜿蜒如龙。韩进每一步踏上去,都觉得不真实——这红锦,这金纹,这沉默的甲士,这漫山遍野等待他登顶的军队,都像是一场梦。

    他想起四十年前,牵着失明的父亲的手,走在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。土路,泥泞,两侧是低矮的草棚。他饿着肚子,脚趾冻得发紫,却还在心里默默地数:再走几步,再走几步,也许前面就有吃的。

    如今他脚下是红锦,头顶是天,身前身后是数十万双眼睛,身前身后是那个少年的梦永远够不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祭坛设在山顶最高处。

    三层圆台,汉白玉砌成,每一层都有九级台阶。坛上陈设着太牢之礼——全牛、全羊、全猪,都洗得干干净净,披着红绸。香烛燃起,青烟袅袅而上,在晨光中竟凝成一条细细的线,直直地升向天顶,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云端接引。

    礼官唱赞的声音在山间回荡,悠长而庄严。

    韩进登上最后一层台阶时,脚步顿了一顿。

    面前,是那顶冠冕。

    十二旒。

    十二串玉珠,青、赤、黄、白、玄五色相间,每一颗都打磨得浑圆,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承露台是金制的,雕着蟠龙纹,龙口衔着玉珠,怒目而视,仿佛要从那冠上腾跃而出。冠体乌黑,漆纱制成,深沉得几乎要吸尽周围的光。

    他见过这冠冕。在梦里,在想象里,在那次拒绝苏正修劝进时,在他伸手又缩回的瞬间。但此刻它真实地摆在那里,在祭坛中央,在香烟缭绕之中,在天地之间,等着他。

    ——戴上它,他就是皇帝。

    ——不戴,他还是韩进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缩回。

    礼官小心翼翼地捧起冠冕,躬身奉上。两名内侍上前,替他除去王冠,解开束发的玉簪。山风掠过,吹散了他的头发,又旋即被内侍熟练地拢起。

    韩进微微低头。

    冠冕落下的那一刻,十二串玉珠轻轻晃动,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——叮,叮,叮,像遥远的风铃,像当年在金陵城外,他弹过的那个风铃,余音久久不绝。

    玉珠垂落在他眼前,正好齐眉。他微微抬眸,透过那十二串珠玉看出去,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。祭坛、礼官、香烟、天空,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珠帘,变得不那么真实了。

    ——原来皇帝看世界,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,天子垂旒,是为了蔽明;天子充耳,是为了塞聪。意思是皇帝不能看得太清,不能听得太真,要有意地留一些东西看不见,听不到,才能容得下天下。

    那时他不懂。此刻他懂了。

    礼服是通体乌黑的玄衣,绣着金色的龙纹。那黑色深沉如渊,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;那金色却不是明黄,而是一种沉郁的、近乎赤铜的金,在乌黑的底色上游走,像地底的岩浆,随时要喷涌而出却又被压制着。

    龙纹是五爪金龙,一共九条。

    前胸一条,正面蟠踞,龙首昂然,双目圆睁,正对着前方,仿佛要将来犯者尽数吞噬。后背一条,蜿蜒而下,龙尾隐入下摆,龙爪抓着祥云,似要腾空而起。双肩各一条,盘绕成圆,龙首相向,拱卫着胸前的巨龙。下摆前后各两条,隐在云纹之中,若隐若现,仿佛随时会从那云雾中破空而出。还有一条,藏在衣襟内侧,只有抬手时才能隐约瞥见——那是留给天地神祇看的,不示凡人。

    内侍替他系上大带,佩上玉组。大带上绣着日月星辰,玉组则是从荆州刘氏宗庙中取来的古玉,温润如凝脂,佩在身上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越的响声。

    最后,是那柄天方长槊。

    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兵器。槊锋雪亮,槊杆乌黑,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印记——每一道,都是一场战役,一个敌人,一个死在他手下的亡魂。礼官本欲为他换一柄象征性的玉圭,韩进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咱用它惯了。”

    他就那样,头戴十二旒冠冕,身着乌金龙纹玄衣,腰佩古玉,手持长槊,站在紫金山顶。阳光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,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乌黑的袍服上,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光芒,仿佛真的活了,在他周身游走。

    山脚下,大军终于动了——不是动,是跪。像一片钢铁的森林,从山顶望去,一层一层地矮下去,矮下去,最终全部伏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吾皇万岁——!”

    第一声,是苏正修。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喊声。

    “万岁——!”

    第二声,是蒋正坤、阮大越、邓子安、祖天毅、董赫……那些陪他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们。

    “万岁万岁万岁——!!!”

    第三声,是那大军,是亿万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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